金龍魚

魚缸里養著三條金龍魚，都是上好的品種，體色金黃，鱗片如盔甲般排列，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每條約莫一尺來長，身形修長，游動時脊背微弓，顯出幾分傲然之態。那魚眼漆黑如墨，卻不時閃出些詭異的光來，直勾勾地盯著魚缸外的人看。

這三條魚原是老張的心頭好，日日精心照料。老張是個退休的老會計，五十來歲，頭頂已經禿了大半，只剩幾縷白發勉強搭在腦門上。他每每坐在魚缸前，望著那些金龍魚游弋，便能消磨掉整個下午。魚食也是特制的，從香港托人捎來，據說是用深海魚蝦磨粉制成，價格不菲。老張舍得花錢，說是養魚如養心。

魚缸擺在客廳正中央，足有五尺長，三尺高，四面玻璃擦得锃亮。缸底鋪著細白的砂石，幾株水草點綴其間，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，山上有亭臺樓閣，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意境。過濾系統是德國進口的，日夜不停地嗡嗡作響，將水循環過濾，保持清澈見底。水溫恒定在二十八度，老張特意裝了加熱棒和溫度計，一絲不茍。

三條金龍魚各有名字。最大的一條叫龍爺，次大的叫二爺，最小的叫三爺。老張喚它們時，魚兒竟似認得，會游到缸前，嘴巴一張一合，仿佛在應答。龍爺最為霸道，常獨占魚食，若有其他魚靠近，便猛地擺尾，激起一串水泡，將其趕走。二爺性情陰鷙，總躲在假山后面，伺機而動。三爺則最是活潑，常在缸中上下游動，偶爾還會躍出水面，濺起水花。

老張的妻子早逝，獨子在外地工作，一年難得回來幾次。家中除了鐘點工每周來打掃兩次外，便只有他和這三條金龍魚作伴。鄰居們都說老張把魚當兒子養，他也不否認，反而笑呵呵地點頭。

魚比人強，老張常對來訪的客人說，魚不會騙人，不會背后捅刀子，你喂它，它就認得你。

這話里有話。老張退休前在單位管財務，因為一筆糊涂賬被人陷害，差點吃了官司，后來雖查清是冤枉，但心已經寒了，索性提前退了休。自此便對人心存了戒備，轉而將情感寄托在這幾條魚身上。

金龍魚的價格老張從不對外人言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是尋常貨色。有懂行的來家里做客，見了便嘖嘖稱奇，說這品相在市場上少說也值五位數一條。老張只是笑笑，不置可否。

變故發生在去年冬天。老張的兒子小張帶著未婚妻回來見家長，那姑娘姓李，是個時髦的都市白領，穿著打扮都很新潮。她一進門就被那巨大的魚缸吸引住了。

叔叔這魚真漂亮！李姑娘湊近魚缸，手指不自覺地貼在玻璃上。

三條金龍魚立刻游了過來，六只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。尤其是龍爺，竟在缸中懸停不動，與她對視。

別靠太近，老張有些不自在地說，這魚認生。

晚飯時，李姑娘對老張的手藝贊不絕口，席間談笑風生，顯得很是活潑。老張原本緊繃的臉色也漸漸緩和下來。只有小張注意到，父親的目光不時瞟向魚缸，眼神中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第二天一早，老張照例先給魚喂食。卻發現龍爺有些不對勁，游動的姿勢僵硬了許多，體表的金色也黯淡了些。老張心頭一緊，連忙檢查水溫、水質，一切正常。他又換了種魚食，龍爺卻只是嗅了嗅，便游開了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龍爺的情況越來越糟。它開始拒絕進食，常沉在缸底一動不動，金黃的鱗片上出現了幾處灰白的斑點。老張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翻遍了養魚手冊，又上網查詢，試了各種方法都不見效。最后不得不請來了專業的水族醫生。

那醫生是個中年胖子，戴著厚厚的眼鏡。他仔細檢查了魚缸環境和龍爺的狀況，又取了些水樣檢測，最后搖了搖頭。

怕是沒救了，醫生說，像是某種病毒感染，金龍魚最怕這個。

老張如遭雷擊，呆立當場。小張和李姑娘聞聲趕來，見狀也不知如何安慰。

要不......李姑娘猶豫著開口，趁它還活著，我們給它拍個照留念吧

老張機械地點點頭。李姑娘便拿出手機，湊近魚缸準備拍照。就在她按下快門的瞬間，龍爺突然劇烈掙扎起來，在缸中瘋狂游竄，然后——砰地一聲撞在了玻璃上！

鮮血從龍爺的鰓部滲出，在水中暈開，像一朵妖艷的花。它的身體抽搐了幾下，便再也不動了。

魚缸前一片死寂。老張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。小張趕忙扶住父親，李姑娘則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，手機還保持著拍照的姿勢。

我......我不是故意的......她囁嚅道。

老張猛地甩開兒子的手，沖到魚缸前，死死盯著已經翻白肚的龍爺。他的眼神可怕極了，像是要透過玻璃將那死魚瞪活過來。

二爺和三爺在缸的另一端靜靜游動，對同伴的死亡毫無反應。

龍爺的尸體當天就被老張親手火化了。他沒有按常規方法處理，而是特意買了個小瓷壇，將骨灰裝進去，放在了書房的架子上。小張和李姑娘都覺得這行為有些過了，但不敢多說什么。

葬禮過后，家中氣氛變得詭異起來。二爺和三爺開始表現出異常的行為。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活躍，而是常常并排懸停在水中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客廳——尤其是李姑娘所在的方向。

李姑娘被看得發毛，私下對小張說那魚的眼神讓她害怕。

你想多了，小張安慰道，魚哪有那么復雜的心思。

但事情并沒有好轉。一周后的早晨，老張發現二爺也出現了和龍爺同樣的癥狀：拒食、呆滯、鱗片失色。這次他更加慌張，立刻聯系了上次的醫生，可對方說外出開會，要三天后才能來。

老張整日守在魚缸前，寸步不離。他甚至拒絕吃飯，只喝些茶水維持。小張擔心父親身體，勸他休息，卻被厲聲呵斥。

你們懂什么！老張吼道，它們是我的......我的......話未說完，聲音已經哽咽。

第二天黃昏，二爺也死了。死前它同樣經歷了劇烈的掙扎，最后撞缸而亡。詭異的是，當時客廳里只有李姑娘一人，其他人都出門了。

老張回來后看到二爺的尸體，整個人都垮了。他癱坐在魚缸前的地板上，目光呆滯，口中喃喃自語，誰也聽不清在說什么。小張和李姑娘合力將他扶到床上，又請來了社區醫生。醫生診斷說是受了刺激，開了些鎮靜藥便走了。

那晚，家中格外安靜。小張守在父親床前，李姑娘則早早回了客房休息。半夜時分，一陣奇怪的聲音將小張驚醒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拍打水面，嘩啦嘩啦地響。

小張循聲來到客廳，發現三爺正在魚缸里瘋狂游動，不時躍出水面，濺起大片水花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它一邊游一邊發出咯咯的聲音——金龍魚本是不會發聲的！

小張正不知所措，突然聽到身后有腳步聲。回頭一看，是李姑娘，她也被響聲吸引來了。

這魚怎么了她驚恐地問。

話音未落，三爺猛地撞向魚缸玻璃，力道之大，整個魚缸都震動起來。一次，兩次，三次......缸壁上已經出現了裂痕。

快后退！小張拉著李姑娘往后退去。

砰的一聲巨響，魚缸終于不堪重擊，轟然破裂！上百升水傾瀉而出，瞬間淹沒了半個客廳。三爺隨著水流摔在地板上，劇烈地扭動著。

小張和李姑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。更令人恐懼的是，那條魚竟然還在動！它用魚鰭支撐著身體，一點一點地向李姑娘爬去，嘴巴大張著，露出里面細密的牙齒。

李姑娘發出一聲尖叫，轉身就跑。三爺突然躍起，竟飛撲向她！千鈞一發之際，小張抄起旁邊的凳子，狠狠砸在魚身上。

魚被砸得稀爛，但它的頭還在動，眼睛死死盯著李姑娘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像是在說什么。

老張被巨響驚醒，跌跌撞撞地來到客廳。看到滿地狼藉和三爺的尸體，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，跪在地上，用雙手捧起那條爛魚，貼在胸前。

魚的血和黏液弄臟了他的睡衣，但他渾然不覺，只是不停地重復著：都死了......都死了......

一個月后，老張被送進了精神病院。醫生說他是受了強烈刺激導致的精神分裂，總說他的魚會說話，告訴他有人下毒。

小張和李姑娘很快分手了。據說是李姑娘堅持要分，她說每次閉上眼睛，就會看到那條魚向她爬來的畫面。

房子賣了，錢用來支付老張的費。賣房前，小張收拾父親的物品，在書房發現了一個筆記本。里面詳細記錄了三條金龍魚的日常，最后一頁寫著：

它們知道是誰干的。魚不會說謊。

筆跡扭曲得幾乎認不出來。

小張合上筆記本，望向曾經擺放魚缸的位置。地板上還留著水漬浸染的痕跡，像一個模糊的、張開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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