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段紅白錦鯉
錦鯉三色記
晨光熹微時,我總愛站在蓮池邊等待那道三色虹影。紅白相間的錦鯉破開水面,尾鰭在空氣中劃出琥珀色的光弧,宛如一匹浸透曙光的綢緞突然被風(fēng)展開。這尾被稱作"三色堇"的錦鯉,身上朱砂斑紋與雪色鱗片交界處,總洇著些極淡的胭脂色,像是畫家洗筆時無意留下的水痕。
池底鋪著的雨花石經(jīng)過二十年沖刷,早已磨圓了棱角。三色堇最愛某塊帶著青苔的黛紫色石頭,每日辰時必定要來巡視三遭。它游動時紅白鱗片折射的光斑在石頭上跳躍,恍若唐代秘色瓷開片的冰裂紋。有次我見它對著石上倒映的自身影像頻頻擺尾,突然想起《莊子》里"鰷魚出游從容"的典故——原來兩千年前的濠梁之辯,至今仍在每個有錦鯉的池塘里重演。
梅雨季來臨時,三色堇變得格外活潑。雨滴敲打水面的瞬間,它會突然從睡蓮葉下竄出,朱紅的背脊劃破雨簾,宛如火流星掠過夜空。某日暴雨后,我在池邊拾到片脫落的鱗,對著陽光看時,半透明的質(zhì)地里竟凝著細(xì)密的金線,這讓我想起故宮倦勤齋的螺鈿鑲嵌工藝。飼養(yǎng)員老周說這是錦鯉的"龍鱗",要經(jīng)歷七個寒暑才會出現(xiàn)這般紋路。
立秋那日,三色堇突然不見了蹤影。直到暮色四合時,才見它銜著段柳枝從假山石隙游出,枝上還粘著未化的蟬蛻。后來發(fā)現(xiàn)它把柳枝藏在睡蓮根系里,與去年收藏的桃核、前年留下的鵝卵石堆在一處。這些人類眼中的雜物,在錦鯉的世界里或許就是《長物志》記載的"清玩"。它用吻部推動收藏品調(diào)整位置的模樣,活像位整理博古架的文人雅士。
冬至前換水時,我偶然看見三色堇逆著水流靜止懸浮。陽光透過冰層在它身上投下菱形光斑,雪色鱗片邊緣泛著藍(lán)暈,宛如北宋汝窯的"雨過天青"釉色。此刻才驚覺,這尾錦鯉早已不是單純的觀賞魚,而是用身體記錄光陰的活典籍——那些紅白鱗片交替生長的紋路,分明是四季輪回刻下的密文。
如今每有訪客贊嘆錦鯉顏色艷麗,我總想起三色堇某次吞食櫻花的情景。當(dāng)粉白花瓣順著水流卷入魚唇的剎那,它通體鱗片突然變得透明,仿佛整條魚都化作了春水。這轉(zhuǎn)瞬即逝的奇觀,恰似張岱在《陶庵夢憶》里描繪的"色色空相"。原來最動人的色彩從不在鱗甲之上,而在生命與自然交融的須臾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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